吴生道
【提要】鲁叔四器铭文中的“弜”,明确指向鲁侯所筑宫室,所在兆域,应释作“兆”。西周金文廟字的“朝”部,写的是水岸一侧墓地之形,朝字所谓的“月”部,有的写作“弜”,有的写作“兆”,朝从兆得声。因此,文章认为,“弜”是“兆”的异体字。证以甲骨卜辞,辞意通达。兆字造型模拟丘岸夹水,大概始于陶唐时期。“兆”变而为“弜”,大概发生在盘庚迁殷时期。“弜”废而代之以“庙”,大概发生在商王失守宗祧的那一天。弜为“庙讳”,可能是天下第一讳。
【关键词】鲁叔四器 弜 兆域 丘 朝庙
一、弜字字义的蠡测
“鲁叔四器”铭文语境丰富,其中有两句话用到弜字,是我们全面认识弜字的理想切入点。朱凤瀚先生(2011:1-20)首次披露了该组青铜器及其铭文。董珊先生(2012)将该组器物命名为“鲁叔四器”(以下简称叔器)。随后,侯乃峰(2016)、裘锡圭等先生也对铭文做了很好的研究。为方便讨论,现综合各家观点,关键字句参以己意,将其释文抄录如下。
叔尊、叔卣,两器同铭(图 1):

图1叔卣铭文
侯曰:叔,丕显朕文考鲁公,垂文遗工,丕肆厥训。余令汝自阳
来诲鲁人,为余
。有姝具成,亦唯小羞。余既省,余既处,亡不好,丕符于朕训。侯曰:叔,若!若!自今往,弜其有达汝于乃巧。赏汝贝、马用。自今往至于亿万年,汝日其尚勿替,乃工日引。唯三月,叔赐贝于原。叔对扬辟君休,用乍朕烈考宝尊彝。
叔卣甲、乙,两器同铭(图 2)(吴镇烽 2012:282):

图2叔卣甲内底銘文
侯曰:叔,汝好友朕训,在兹鲜汝之继。继自今,弜有丕汝型。赐汝贝用。唯六月,叔赐贝于寝。叔对扬辟君休,用乍朕文考宝尊彝。

叔卣甲内底铭文,横竖成行,唯独“继”占两格,疑似这里有两个继字。《尔雅·释器》:“蓐谓之兹。[注]兹者蓐席也。(尾注①)”商周时期,古人席地而坐,虚位以待,故“兹”即指“此”(席位),“斷”为割席(绝交),“繼”为拼席。这里两“席”相拼,拼及两个“席位”,表示两个继字,文义通顺。

弜,《说文解字》(以下简称《说文》)释“彊也”(青铜器铭文常见“萬年無彊”,彊亦疆。疆域,今泛指领土)。甲骨文“弜”,或以为地名,或以为否定副词(裘锡圭,2018)。金文“亚弜”,有学者认为是族徽(王祁、岳洪彬,2024)。
叔器铭文中的“弜”,旧释“亡”或“勿”,语义直白可通,但表述过于绝对,言过其实,通而不顺。况且同篇铭文中已有“亡”和“勿”,为何替之不用?此释诚不服帖,应当更换思路。
顺其文意,“弜”完全可以用现代代词“此”替代,用以指代前文之“
”及其所在兆域。那么,当时有没有一个字可以概括这种宫室及其所在兆域呢?有,那就是“兆”,因为有一个建筑样板——战国中山国兆域图版(图 3)(河北省文物研究所,1996:104-110),

图3 战国中山国铜兆域图版示意图
它规划的正好是兆域庙堂大室及其所在内宫和中宫,所以,本文推测,“弜”是“兆”的异体字。此一“兆”而含四义:一指兆域或庙祧;二指龟兆或天兆;三是,因君子见几而作,可引申为“始”;四是,因君子见微知著,可引申为“十亿”。设如此,试比较今旧两释,分述其大意。
句一:
叔,若!若!自今往,弜(勿)其有达汝于乃巧。
旧释其大意:叔,很好!很好!从今以往,没有人能在工巧方面比得上你(董珊,2012)。
旧释如此。试问,后继无人还说“很好很好”,合适吗?
叔,若!若!自今往,弜(兆)其有达汝于乃巧。
今用其引申义释“弜”为“始”,文义服帖,但脱实向虚。经反复推敲,其大意实际有三层,分别是:
叔,很好!很好!从此以后,这座庙祧或将显达于你的工巧,或将让你的工巧闻达于诸侯。(第一层:庙祧)
叔,很好!很好!从此以后,我们鲁国或将有人达到你的工巧。(第二层:预兆)
叔,很好!很好!从此以后,这里的更多建构或将达到你的工巧。(第三层:十亿)
因为有多重利好,所以鲁侯连着说两个“很好”。
今释“弜”的第一层含义另有蘧伯玉所言可据。《礼记·礼器》记载:
观其礼乐而治乱可知也。蘧伯玉曰:“君子之人达”。故观其器而知其工之巧,观其发(言行)而知其人之知。[疏]达谓通达。有徳君子,自达义理,观其礼乐,则知治乱。此又以工巧之事譬喻礼乐。
显然,这里的“弜”如果释“庙祧”,则可比君子之“大器”:内藏君子之德,外显精工之巧。古语云,王道之可观者,莫盛乎宗庙,七世之庙,可以观德。观者见宗庙之工巧,则知君子之有德,知治乱之有方也,且愿闻工名。因此,这里“弜”的字面意思应该是指鲁国庙祧,内藏君子之德,可以达己达人。
句二:
继自今,弜(勿)有不汝型。
旧释其大意:从今以往,没有人不向你学习。
继自今,弜(兆)有丕汝型。
今译其大意也有三层,分别是:
从此以后,我们兆域将有你的大样可则。(第一层:兆域。清代有“样式雷”可供参考)
从此以后,你的绝艺将在这里遍地开花。(意含两层:预兆高徒多,建构多)
综上分析,总观全文,明面上,鲁侯盛赞了鲁叔的手艺,深层意思是希望将来还能令叔氏来指导鲁国新庙建设,所以文中有劝勉他日就月将勿荒废,手艺能够日益精进,并传给后人(汝日其尚勿替,乃工日引)。底层意思是希望鲁人敏于工巧,能够学到并发扬光大鲁叔的手艺。鲁侯不吝两赐鲁叔,意在激发鲁国的工匠精神,三百年后,一如鲁侯所愿,鲁国出了位巨匠——鲁班。
鲁班的手艺应该比得上鲁叔。显然,这里的“弜”如果释“亡”,说从此以后没有人的手艺能够比得上鲁叔,是夸词虚妄,言过其实。这种近乎谄媚的话,应该不是鲁侯的本意。况且因为赏赐在庙,在神明面前说这种话等于扼杀鲁国的工匠精神。而“弜”如果释“兆”,则是用词精准。
二、叔器铭文中“弜”释作“兆”的依据
(一)鲁侯所筑宫室是宗庙建筑
《礼记·曲礼上》:君子将营宫室,宗庙为先。
比照同类建筑相关记载,鲁侯所筑宫室是宗庙建筑。
《诗·斯干》:似续妣祖,筑室百堵,西南其户。爰居爰处,爰笑爰语。如跂斯翼,如矢斯棘,如鸟斯革,如翚斯飞。君子攸跻。序:宣王筑宫庙群寝,既成而衅之,歌斯干之诗以落之。宗庙成,则又祭祀先祖。
《斯干》所歌宫室为嗣续祖妣而建,是宗庙。叔器铭文所言宫室为嗣续文考鲁公,完成其“遗工”而建。《尚书·大诰》有言曰:“若考作室,既厎法,厥子乃弗肯堂,矧肯构?”意思是说,儿子必须完成老子未竟事业。先人规划的兆域,其子必须依样建成。诗、文皆有夸耀其宫室之精巧,大概是在落成仪式上告慰先人已超额完成任务。
鲁侯成室,也有祭祀先祖(“亦唯小羞”一语双关,明指宗庙之祭不全烝,暗喻鲁叔圆满完工,如烹小鲜)。鲁侯在“丕显文考鲁公”神位前,舍爵册勋焉。册勋所在,三月在原(三月春祠),六月在寝(六月夏禴),应该都是在庙祧。
《诗·天保》:禴祠烝尝,于公先王(说明四时之祭在庙祧)。
《礼记·祭统》:爵有徳而禄有功,必赐爵禄于大庙,示不敢专也。
《礼记·月令》:寝庙毕备。[注]凡庙,前曰庙,后曰寝。
《前汉书·韦昭传》:京师自高祖,下至宣帝,各自居陵旁立庙,又园中各有寝便殿。日祭于寝,月祭于庙,时祭于便殿。[注]师古曰:寢者,陵上正殿,若平生路寢矣。
考长陵汉高祖寝庙,矗立在咸阳原一座巨大的覆斗形封土丘上,似北斗;汉未央宫,矗立在龙首原高台上。二者隔渭河相望,似隔天汉。两原夹渭河是大汉京兆所在。
晋赵卿家族墓,晋赵武说在九京。因为京观湮灭,徒留九原,后人说在九原,争议不休。
严陵方氏曰:“九京即九原,指其冢之髙则曰京,指其地之广则曰原。”(卫湜,1999:0464b)
综上,本文认为,叔器铭文中的“原”和“寝”,在鲁国兆域,“
”是鲁国宗庙建筑。
(二)鲁国宗庙在兆域
1.商周时期各国宗庙在兆域
商周时期各国宗庙在兆域,合墓而建。
《仪礼·士丧礼》:筮宅,冢人营之。[注]宅,葬居也。
《周礼·冢人》:掌公墓之地,辨其兆域而为之图。
《孝经·丧亲章》:卜其宅兆,而安措之。为之宗庙,以鬼享之。
《诗·文王有声》:考卜维王,宅是镐京。维龟正之,武王成之。武王烝哉。
“晉公盆”铭:我皇祖唐公,(膺)受大命。宅京师(《殷周金文集成》10342,以下简称《集成》,数字部分为著录编号)。
“唯十四年,中山王厝”(中山王厝鼎铭文。厝,本文释安厝),王墓居中,有亚字形椁室,深 8.2 米,大部分开凿于岩石层中,底部长宽为 13.7×12.6 米。墓上封土称“丘”(兆域图版规划有丘坎,中山国“守丘石”上刻有守丘将),残高 9 米(图 4)(河北省文物研究所,1996:104-110)。据傅熹年先生研究,自商代至战国,大型陵墓封土台上一般筑有宫室,有的规模宏大,美轮美奂(傅熹年,19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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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中山王厝墓及哀后墓墓丘(北-南)
《尔雅·释丘》有区分自然之丘与人为之丘。人为之丘:
丘一成为敦丘,再成為陶丘,三成为崑仑丘。绝高为之京。[注]成犹重也,周礼曰,为坛三成。今江东呼地髙堆者为敦。
因为丰京、镐京、九京称京(疑丘上有京观),楚国王公大墓称墩,如武王墩、九里墩、九连墩等,史实基本相符,所以,本文推测,商周时期,夯土三成之丘,可以统称为坛。
《礼记·祭法》:
王立七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曰显考庙,曰祖考庙,皆月祭之。远庙为祧,有二祧,享尝乃止。去祧为坛,去坛为墠。
诸侯立五庙,一坛一墠。曰考庙,曰王考庙,曰皇考庙,皆月祭之。显考庙、祖考庙,享尝乃止。去祖为坛,去坛为墠。[注]封土曰坛,除地曰墠。
商周时期,因为近五世先公先王庙堂得以保全,所以庙多。五世以上先王,功德不足以称宗者,将任其坟头所建庙堂毁损。庙毁以后残存封土丘,为坛。坛上封土崩塌入圹,再毁则为墠。
《说文》:庙,尊先祖皃(貌)也。
《释名》:庙,貌也,先祖形貌所在也。
《说文》:壼,宫中道。从囗,象宫垣道上之形。诗曰,室家之壼。

《历代钟鼎彝器款识法帖》:鼎铭亚形皆为亚室。亚室者,庙室也(薜尚功,1999:0513c)。
宋镇豪先生认为:甲骨金文“亚”象大型墓室,或指墓上享堂(宋镇豪,2013:16)。
本文认为,鼎铭亚形是“
”,是庙室,因为可以在里面祫祭三个祖先(图8④),图中的“覃”,即禫。《说文》禫,除服祭也。
商周时期的王公大墓椁室,大多捣成亚字形,这大概是
字的由来。
墓是先祖形貌所宅,墓下椁室(地宫)为
,墓上封土为丘。封土台上宫室,因合墓而建,夙夕享孝(图8⑤),以嘉魂魄,以宁鬼神,以成礼教,是为庙。
商周时期,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朝夕享献、立长立君、正军将命卿等大事皆在宗庙。凡灭国,必毁其宗庙,迁其重器。
春秋礼崩乐坏,多国权臣擅政,君权旁落,较多宗庙主(冢子)奔命他国,有的宗庙孤处丘顶,长年无人问津。庙堂大雅之声渐息,桑间濮上之音流行。魏文子曰,吾端冕而听古乐,则唯恐卧,听郑卫之音,则不知倦。至此,旧式宗庙逐渐淡出权力中心,宗法制将难以
维系,输往丘顶以为壤奠的朝贡经济日渐式微,商品经济日益兴盛,大变革时代行将到来。
2.春秋时期鲁国宗庙在兆域
春秋时期,阚是鲁国兆域所在,也是宗庙所在。《左传》记载:
定公元年。六月,季孙使役如阚,公氏将沟焉。 [注]阚,鲁群公墓所在也。季孙恶昭公,欲沟绝其兆域,不使与先君同。
昭公二十五年。叔孙昭子如阚,公居于长府。九月戊戌,伐季氏。(失败后,昭公)与臧孙如墓谋,遂行(奔齐)。
桓公十一年。冬十有二月,公会宋公于阚。
《礼记·曾子问》:诸侯朝天子必裨冕,为将庙受也。[疏]诸侯相朝,亦在庙受。
今按。如墓谋,辞先君,是君出必告庙。“公会宋公于阚”,应该是国事访问,因为前文有亲迎于鲁边境夫钟,正式会见应当是在庙堂。综上,阚是鲁国兆域所在,也是庙堂所在。
曾经,制礼作乐者是周公旦,恪守祖训的是其嫡长子伯禽,刊定五经的是鲁国孔子,吴公子季札曾观礼于鲁国,叹其彬彬有礼。因此,本文认为,春秋时期礼崩乐坏,鲁国宗庙尚且恪守在兆域,西周早期宗庙严,鲁国宗庙断不敢违反兆域规制。
(三)小结
叔器铭文中,“
”是鲁国宗庙建筑,建在兆域。“弜”明确指向鲁侯所筑宫室,所在兆域,应释作“兆”。
“弜”是商代晚期常用字,龟甲卜辞常见“弜又”(可释兆佑。《甲骨文合集》34329-34337等,以下简称《合集》,数字部分为著录编号),宗庙彝器常见“
弜”。殷灭,弜字也近乎断然灭失。“弜”在周人心里,可能象征商王京兆曾经膺受天命,故而抵触情绪强烈,讳莫如深。周人毁其宗庙,很可能一并废黜其宗庙专用字。周公制礼作乐,惩恶扬善,《礼记·王制》曰:“大史典礼,执简记,奉讳恶”,故弜为“庙讳”,可能是天下第一讳(尾注②)。叔器没有避讳该字,或许鲁侯本来用的是“兆”的同音字“肇”。因为该叔手艺高明(称鲁叔无依据,宜改称
叔),一定有祖传心法并经过长期实践(如明清“样式雷”传承),所以他也可能属于殷遗“多士”,因为殷遗可以保留旧典,所以该叔铸器时可以自行更改。
三、兆域相关古文字考证
幸运的是,“弜”为“兆”的异体字,字形结构上也有迹可寻。突破口就在继“兆”而起的金文“朝”“廟”二字,它们在《集成》中,分别出现了 25 次和 43 次,其中走豈簋(4266)、羌伯簋(4331)铭文中的“朝”直接用作“廟”,它们所谓的“月”部,写法不大稳定,但绝大多数作“水在两岸中流淌之形,非月,非舟”(李守奎、曲冰、孙伟龙,2007:348-349),困惑多年以后,终于认识到它们写的是如同洹河两岸殷墟京兆和渭河两岸西汉京兆那样的概括性布局,写的是兆域的“兆”。
(一)兆

《尔雅》:兆,域也。[注]谓莹界。[音义]《广雅》云,葬地也。本又作垗。[考证]臣照按:兆与肇同。《诗·商颂·玄鸟》篇,肇域彼四海,笺言肇当作兆,疏言正天下之经界,以四海为兆域是也。
因为中山国兆域图版原用字是“逃”,所以兆通逃。因为兆域图版仅规划中宫垣内建筑,核心是王堂,主体是庙祧,所以兆又通祧。因为天子七庙中有二祧,所以祧也是庙。
“远庙为祧”。因为西周早期各家祖庙始建于商代,是远庙,所以称“祧”。“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疑似西周所建新庙要改称“庙”。
因为商周宗庙在兆域,“庙”“兆”指向大体一致,所以,西周新创的庙字可能源自商代的兆字。因此,本文打算根据西周“庙”字的不同写法,按图索骥,合乎逻辑地寻找商代“兆”字的写法进行比较。
为此,我们拟将西周庙字“写水在两岸中流淌之形”的偏旁设定为“兆”(图 6)。依此逻辑,经检索,疑似商代兆字的写法,主要有三型(图 5①-⑮)。

图5兆字型式分类
①-⑧ 《合集》9509,14173,20895,21415,32398,32617,32912,33230 ⑨-⑮《集成》1398,7820,9479,1231,772,9760,4804
⑯⑰《新甲 3》19,170 ⑱《新乙 4》122 ⑲《说文》
⑳-㉒《睡》日乙 159,163,169 ㉓《说文》
A型已确认为兆字(尾注③),写水在两岸中流淌之形。字形似“水”中分已淹没地平线的丘字(《说文》:
丘,从北从一。一,地也),其水岸或蜿蜒似两原(比如龙首原与咸阳原),作两弓形相背,或简化成“北”形。中间的水或省略水点,仅存水线。
B型作两弓形相从,描摹一湾曲水(参考图8①),可隶定为“弜”。这种写法简洁明了,没有必要添加水线和水点。金文“弜”一般与“
”组合。
C型也是写水在两岸中流淌之形,可竖置,可横置。“两岸”和“水线”都简化为直线。中间的水或三列,或二列(行)。三列的,中央的水线为实线,两边的水点为断点;二列的,均为三断点。这种写法或认为是八卦的雏形(注④)。八卦是兆符,或可以概括为“兆”。
楚系简帛书兆字(图 5⑯-⑱)(注⑤),从兆从卜。
秦系简帛书兆字(图 5⑳-㉒)(张守中,1994:49),从北,中间有独立的水形曲线。
(二)兆旁关联字
1.庙
西周金文庙字所谓的“月”部,本文先假定为“兆”。根据“兆”旁写法的差异,可以将西周此类庙字的写法分为三型,每型又分为二式(图 6)。
A 型“兆”旁明显有水。AⅠ式借用庙字广部左边下垂的直线作水的涯岸, AⅡ式借用广部两边下垂的直线作水的涯岸。
B 型“兆”旁有两条弯曲的水岸线,中间的水点可三可两,可有可无。
C 型“兆”旁水岸线简化为两条直线,中间的水点也可三可两(参考图 7⑦),可有可无。
直观比较商周兆、庙二字的不同写法,逻辑上,庙 A、B、C 型“兆”旁可与兆 A、B、C 型相互对应。因为兆 A 型写法已经确认为兆字,所以,对应的庙 AⅠ式也应该从兆。因为庙字“兆”旁的写法均符合特定逻辑,所以,庙字“兆”旁的其他写法均应视为兆的异体字。

2.朝
同理,西周金文朝字的写法可以分为四型(图 7),其 A、B、C型兆旁可与庙字 A、B、C型相互印证,相互补充。其中,BⅡ式兆旁有的明显弯曲成“弜”形(图 7④)。
因为没有宝盖而失去水岸,AⅡ式兆旁只剩下水,颇显“另类”;D 型兆旁中间水点连成水线,与水岸线同向弯曲,又讹作“川”。
因为B型朝字兆旁中间确定有水,所以BⅡ式朝字的兆旁与图5、图8
中的“弜”,确定都是描摹一湾曲水,逻辑上,它们的水岸线形态可以做到完全相同,因此,本文初步认定:弜是兆的异体字。

遗憾的是,图列商代兆字的各种写法,几乎不见于西周,西周朝、庙二字的此类写法,又不见于商代,如此断崖式的此消彼长,似乎反向证明了它们之间存在紧密联系。考虑到汉字文明的唯一性和连贯性,考虑到庙、兆二字文化指向上的同一性和宗庙政治的高度敏感性,本文认为,周人应该有特别定义“远庙为祧”,命新为“庙”。废黜殷祧后,周人需要在殷“弜”的基础上,重新设计庙、朝二字。值得注意的是,图8商代“
獏”与“
弜”,确定包含了西周庙、朝二字重新设计的核心元素。
战国简帛书朝字的兆旁,有的有水岸和水点(图 7⑭)(曾宪通,1993:80),有的两岸中间的水点连笔成一道弓形水线(图 7⑮-⑲)(注⑥)。经仔细比对,可以确定,它们与同时期兆字的写法无关(图 5⑯⑳)。看来,战国时期,朝字右旁所从,已经迷失来路,只会照前朝葫芦画瓢,以至于秦汉以后,朝字时而从舟,终于从月。
《说文》:
,旦也。从倝,舟声。
朝礼贵在旦时,贵在恒常,旦复旦兮。《集成》有 57 件青铜器铭记了周王旦时在庙中升朝,如:“旦,王各庙,即位”(4340 蔡簋),“旦,王各穆庙,即位”(2836 大克鼎)等。位定,然后爵人于庙。
车服以庸。商周时期,行威仪有车服,车上建有旗帜(图 9①②)。《周礼·巾车》:“巾车,掌公车之政令,辨其旗物,而等叙之。王之玉路,建大常,以祀。”
考《说文》“朝”与“服”的字形(图 7⑳),曲辕连同车舆是“舟”,輈上建“倝”为“
”;授受有车,出入持节乘车是“服”。叔器铭文,鲁侯两赐及于车马,可能是授二命之服。
(三)从日在草中的关联字
1.莫
《说文》:莫,日且冥也,从日在茻中(参考图 8②)。
《集成》著录金文貘字,高达 22 次。“貘”一般与“
”组合,“莫”下之犬,双腿僵直,明显卷尾,有的写法完全同金文“献”字所从犬,疑似此犬写的是舍奠于其墓之羹献。又“庙,貌(皃)也”,故貘(莫)也可能是庙。
夏人比桀于日。商代王公贵族及其遗民一般用“天干十日”日名作其祝号,是为庙号,如大乙成汤、日甲、大祖日己等(图 8④-⑥)。“日”象征先公先王大德,光于上下。莫,日徂冥也,表示大德之人身殒如日落;从日在草中,表示葬身于草莽(莽从犬),故莫通墓。甲骨文“莫”,常常省去日下二“屮”,大多从日作“䒤”,有的从○作“
”。甲骨文“䒤”,字形又同战国简帛书庿字所从䒤(图 9)(注⑦)。卜辞常见“祖丁莫”“父丁莫”等(《合集》27273-27276,32717),“莫”应释墓或庙,而非暮,因为日落时分,甲骨文、金文常用“夕”表示。
2.庿
商周时期又有异体庙字,从苗,但简帛书较多从䒤。如前所述,䒤即莫省。庿字从广从䒤,会意,表示在墓上筑宫室,建享堂,“合莫”为庿。

图8-1《集成》著录青铜器铭文

图8-2《集成》著录青铜器铭文
图8-3《集成》著录青铜器铭文

图9相关古文字写法举例
③《集成》5061㚔旅父乙卣 ④《集成》6167㚔旅觯
⑤⑥上(1)孔5 ⑦上(1)孔24 ⑧郭.性.20
⑨-⑫天卜 ⑬-⑯《合集》7854, 7853, 23717, 8315


《说文》:卓,高也,与卬同义。
《礼记·祭义》子曰:众生必死,死必归土。骨肉毙于下,阴为野土。其气发扬于上,为昭明。
《诗·文王》:文王在上,于昭于天。
战国简帛书“卓”,有的写成“倝”,顶部有人字形旗游(图 9)(李守奎,2003:502)。
旗游当风,可以望气;旗幡招魂,可以集气(图 9③)。
商代旅字的旗游,或为人字形,或为乙字形(图 9)。倝与乾,音同干(幹),从人,或又从乙。
《说文》:倝,日始出光倝倝也(疑旦礼时日始出光芒万丈,众旅万幹反射金光,光与光交织)(注⑧)。
《周易》:乾卦,六爻皆阳。乾,为天为圜,为君为父,为玉为金。乾德用刚(注⑨)。
君子朝乾夕惕。朝礼时,众旅列队升旗,国旗并旭日东升,似恭擎先烈英魂,于昭于天。先王大德,可比太阳,温暖天下。
(四)域
《说文》:或,邦也。从口从戈以守一。一,地也。域,或又从土。
金文“或”所从口,或为○,或为⊙(《集成》271素镈、10361 国差甔),口部上下四周或有短横作垣墙(5415 保卣、6014 何尊)。显然,“或”所从○(⊙),同样可以象征已故君父,从戈表示持干戈以守宗祧,以捍牧圉,以卫社稷。进而,疑大量商代青铜器单铭的“戈”,释“国”,表示国家公器。
国和域,都是从或派生出来的后起字。
《左传·隐公元年》:先王之制,大都不过叁國之一,中五之一,小九之一。
《周礼·冬官》:匠人营國,方九里。
《国语·齐语》:叁其國而伍其鄙。[注]谓三分國都以为三军,五分其鄙以为五属。
“秦公钟”铭:秦公曰,我先祖受天令,赏宅受或。烈烈昭文公、静公、宪公,不坠于上,昭合皇天。余夙夕虔敬朕祀,以受多福。膺受大令。匍有四方(《集成》262)。
显然,商周时期,“国”通常指首都或京兆,是宗庙社稷所在。但是,国又可以无限大,因为大德者,可修文德武德,德化天下,以天下为兆域(疆域)。所以,自古以来,中国又号称神州、九州。
(五)部分关联字的上古音
朝、兆的上古音,各家标注基本一致(表 1)⑩。金文朝,从
从兆,兆亦声,可以成立。
表 1 兆域关联字上古音韵表

(六)小结
综上,本文认为,兆是弜的异体字。
四、甲骨卜辞验证
甲骨卜辞中,“弜”识作“兆”,辞意通达。试举例验证。
(1)乙巳卜,弜获豕。/弜不其获豕。(《合集》10242)
(2)壬申卜,贞,弜其㞢忧。/不其忧。(《合集》4331)
以上对贞例句中的弜,毫无疑问,不是否定词,可释兆域或征兆。


“其徙于宗兆”,大概是贞问是否将妣辛神主牌迁到大乙庙祫祭。反过来读,“弜于宗其徙”,弜释朝或征兆,辞意也通。

图10 《甲骨文合集》著录甲骨片
(5)辛亥卜,王贞,乎弜狩麋,禽。/辛亥卜,王贞,勿乎弜狩麋,弗其禽。(《合集》10374)
此例对贞工整,且已有否定词勿和弗,所以弜不是否定词。
今按。中山国“守丘石”上刻有“罟囿监”,说明京兆确有设置所谓灵沼灵囿,天子可以在此省田、藉田、放牧、渔猎。《合集》中,京兆田狩是商王日常,很重要,上可以时鲜供宗庙,下可以简集士众。
有关王田的卜辞还有很多,例如:
(6)弜亡雨。/[雀]其出于田。(《合集》28425)
(7)弜田其雨。吉。(《合集》28618)
(8)弜田其晦。吉。(《合集》28700、28704、28706、29012)
今按。例(6)“弜亡雨”成句,可以确定弜不是否定词,而是时间(朝旦)、地点(兆域)或者兆象。也可能是“弜田亡雨”,漏刻田字。例(7)(8)说明,即使是阴雨天,也可以是京兆田狩的好日子。
(9)于祖丁宗,王受[又]。/惠三牢用,王受又又。/弜用三牢。(《合集》30300)
(10)甲辰贞,岁于小乙。/弜又。/二牢。/三牢。二 /弜至于三祖。二(《合集》32617)
(11)弜。/于父庚告。/弜。(《合集》27432)
今按。以上 3 例中的“弜”,均可以释朝、祧或征兆。例(10)“岁于小乙”是岁祀于小乙。“弜又”“王受又”,是卜辞习见短语,表示龟右或祧佑,王受保祐。“王受又又”,或表示王受龟兆和庙祧双重保祐。例(11)“弜”独字成句,或释朝,或释庙,或有省略告
字,本来是“弜告”。《合集》著录有大量“夙祼”“夕酒”“弜告”“其徙”等相关卜辞,说明商王室确定有在兆域朝夕享献,并将荣辱死徙告于祖宗神明。
五、兆字的出现与弜字的兴替
兆纹源于作龟占卜。上古作决断,占卜是常态。占卜需要判断吉凶悔吝,经反复验证后,将形成一套龟兆谱系,因此,兆字可能是最古老的汉字之一。描摹丘中有水或两原夹水的兆字,大概始创于视大地山川如天作龟兆纹(注⑪),“肇十有二州”,奠名山大川的陶唐时期。
典名山大川的《山海经》记载:南海之内,有九丘,以水络之,名曰陶唐之丘,有叔得之丘、孟盈之丘、昆吾之丘、黑白之丘、赤望之丘、参卫之丘、武夫之丘、神民之丘。
德高为丘。因为上古“爵有德”,爵位越高,封土越高。金文祖字象形,大多作三层尖丘状(图 8⑥),疑最初是指着祖冢,认“祖”归宗。《尚书》开篇曰,古帝尧有大德,光被四表,所以“垚”的本义,无论是字形还是德义都指向封土三成之丘。因为“尧”有文祖庙,《尔雅·释宫》说“庙中路谓之唐”,所以,陶唐、唐尧时期,二成的陶丘、三成的昆仑丘上应该有庙。因为陶唐之丘有水环绕,丘上又有庙,所以,本文推测,陶唐时期,应该有宗祝巫史,有兆域,有祧庙,有兆字。
《说文》:虚,大丘也。从丘,虍声。
《左传》记载,春秋时期尚存大量先圣先贤丘虚,或可登临,或有古观残垣。
昭公十七年冬,申须曰:卫,颛顼之虚也,故为帝丘。陈,大皞之虚也。郑,祝融之虚也。
定公四年春三月,子鱼曰:伯禽封于少皞之虚,康叔封于殷虚,唐叔封于夏虚。
哀公十七年秋七月,卫侯梦于北宫,见人登昆吾之观。
僖公二十八年夏四月戊辰,晋侯登有莘之虚以观师。
圩通虚,于音近虚。本文注意到,商代的
,大多紧贴有随形曲折的阴阳“弜”纹(白弓黑弓)。如果“于”的本义是定位,是用“二横”在丘岸一侧卡位,那么其阴阳“弜”纹就与逐水而居(率西水浒)、卜宅建国有关,与兆域选址、有丘有水有关,与三坟五典、八索九丘有关。如果“于”的本义又是定位之规矩(于字象游标卡尺和圆规组合),其阴阳“弜”纹是规矩所出虚实之迹,可将天圆地方之大丘(太虚,上古称宇宙为太虚)微缩于咫尺之间,那么,弜字出现的时间,可能与盘庚迁殷有关,与视作神助的原始科学有关,与庙宇的卜定、实测并按比例出具规划蓝图有关。如果“于”的引申义是《斯干》中“君子攸芋”的“芋”,不仅是谦称的草庐更是巍峨的庙宇(上下四方曰宇),是从蓝图到现实,其阴阳“弜”纹则是现实中绕丘的洹河,那么,弜字出现的时间也可能与盘庚迁殷有关。
图 9 甲骨文洹,从兆从回(回部同单个回形云纹),是将洹河比类于“璀璨云汉,昭回于天”。盘庚迁殷意志坚定,显然,盘庚认定,洹河就是“天兆”,昭示着“天邑商”有命在天,宅兹新邑。
综上,本文推测,“兆”变而为“弜”,大概发生在盘庚迁殷卜宅营室之时。武丁时期,“弜”是兆字最流行的写法。“弜”废而代之以“庙”,大概发生在商王失守宗祧的那一天。
最后,本文感谢“国学大师”网站提供古文字材料全文和原文检索。
注释
①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李学勤:《十三经注疏·尔雅注疏》,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年 12 月,页 153;以下出自诗、书、礼、易、春秋等十三经的引文皆同此丛书,不重复注释。
② 当时或有子卯忌日,即夏桀和殷纣的丧日,或有讳受为纣,然终不如弜,弃于当朝,永不叙用,以至于《说文》存其义而失其音。又“保卣”殷字取形“刳剔孕妇”,周人称殷拒称商,疑是昭告世人纣王首恶,逆天好生之德,以至坠失天命。
③于省吾:《释兆》,《双剑誃殷契骈枝三编》,中华书局,2009 年版,页 7;詹鄞鑫:《释甲骨文“兆”字》,《古文字研究》第 24 辑,中华书局, 2002 年版,页 123;沈培:《从西周金文“姚”字的写法看楚文字“兆”字的来源》,《古文字学论稿》,安徽大学出版社, 2008 年版,页 323。
④张亚初、刘雨:《从商周八卦数字符号谈筮法的几个问题》,《考古》,1994 年第 2 期,页 155-164。
⑤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新蔡葛陵楚墓》,大象出版社 2003 年 10 月,图版 69-196;徐在国:《上博楚简文字声系 2》,安徽大学出版社,2013 年 12 月,页 932。
⑥腾壬生:《楚系简帛文字编》,湖北教育出版社,1995 年 7 月,页 569;徐在国:《上博楚简文字声系 2》,安徽大学出版社,2013 年 12 月,页 734。
⑦饶宗颐、徐在国:《上博藏战国楚竹书字汇》,安徽大学出版社,2012 年 10 月,页 327;《上博楚简文字声系 2》,页 955。
⑧大邦维翰(疑平日之朝,庶子、从子等族子用倝,异姓方国质子等用㫃)。《考工记·輈人》记载,车载旗杆顶有铜㦸。
⑨乾德用刚,可以制服天下,故刻意变形似金刚杵的“
”,或又可以制成梏人的器具。
⑩唐作藩:《上古音手册》,中华书局,2013 年 7 月,页 18,102,203; 郭锡良:《汉字古音表稿》,中华书局,2020 年 6 月,页 34,131。
⑪龟,上古音丘,或音堆,堆也是丘。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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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刊载于《汉字文化》2025年第17期,作者有改动)
2025年10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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